张娟笑:“你们以为崔老师笑呵呵地像个菩萨, 做刺绣的时候就温柔了吗?还不是一样厉害, 绣错了返工, 来回折腾了好多遍。我刚参与她的小组,眼睛都看成对对眼儿了, 一吹风就流眼泪了。”
“可不是,设计师都差不多。当初蜀绣厂鼎盛的时候,一幅绣品两次创作, 设计师创作第一次,绣工创作第二次,大家都在比赛,都想做得更好,拿更多奖金。”
“说起咱们绣工,还是何东妹大师傅技术最好,伍红玲师傅也不错!”
“不过最好的车间主任,我觉得还是莉君同志!”
“对对对,文主任对我们最好了,技术上从不藏私,生活上也多多关心我们。”
“我同意!文主任带着我挣了不少钱,还拿了初中文凭。”
“来来来,莉君,敬你一杯!”大家叫嚷着,排着队组着团来给文莉君敬酒。
文莉君刚才没怎么说话,也没怎么吃东西。二十几个姐妹一杯接一杯地来敬酒,她不忍心拒绝。
老板自酿的粮食酒是甜的,越喝越辛辣,辣得人心苦。大家开始诉说过去的美好,一点一滴都记得。
在同伴们的忆苦思甜故事里,她想起 1987 年自己刚进厂里的样子,张娟、刘卉依赖着她,高志川书记把她领到车间,李华给了帮她争取住房,何东妹指导她第一针精品双面绣,韦青把稿子铺展开,向她诉说雄心壮志。还有丫丫小时候在车间设计室到处流浪,快开学就在角落赶作业的模样。
那些日子,和这些韶华逝去的绣工朋友们一起,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慢慢褪色,喝得她心口发闷。
“莉君,别喝了。” 刘卉抢过她的酒杯,“以后日子还长,我们还能一起绣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 文莉君笑了笑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我就是,就是舍不得。最开始,我没有娘家,没有婆家。这厂啊,就是我的家,你们,就是我的家人……”
那天晚上,很多人借着酒意又唱又跳,又哭又闹。文莉君喝得酩酊大醉,低着头直流眼泪,张娟找了于哲来把她接回去。
她靠在于哲怀里,一路走一路断断续续念着:“蜀绣厂没了”“我的绣绷在哪儿去了”“韦老师的画稿还没完成,我得先做准备……”
刚进家门就冲进厕所,文莉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于哲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把她拽起来靠在怀里,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。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:“漱漱口,再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他的手很稳,声音很轻,像小时候丫丫受了委屈,他守着她哄的样子。
文莉君靠在他肩上,慢慢安静下来。
孩子们还没有下晚自习,客厅里很安静。卧室的灯亮着,暖黄的光落在两人后背,她突然觉得,这十几年里,她失去了很多。前夫的背叛、兄长的蚕食、蜀绣厂的落幕。
可也得到了很多,于哲的体贴、丫丫的懂事、朋友的仗义。可朋友散了,丫丫迟早要离开家,她抬手攥住于哲的衣角,声音发哑:“于哲,我现在…… 好像只有你了。”
于哲搂着她,拍了拍她的胳膊,声音像水一般流进心里:“莉君,你说这话,我真的很高兴。可你不仅有我,你还有丫丫,还有你的朋友。最重要的是,你有你的绣针,还有你的梦想。这些都在,你不会孤独的。”
“嗯!”文莉君闭上眼睛,十年前她告别了袁家,到了蜀绣厂,遇见了良人,干成了一番事业。
今天她告别了蜀绣厂,是福是祸?是没落成家庭主妇,还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