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朔满不在乎地朝他摆手:“这般爱屋及乌的理由又如何了?有问有答,并非毫无缘由,这理由你还用不得呢。”
“呵。”东方朔话音刚落,远处靠窗的一桌,忽然响起了一声冷笑。
这一声笑,顿时打破了这头插科打诨的自在。
众人闻声转头,就见发笑的,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六的男子,眉眼间有着毫不掩饰的傲慢。
可刘稷一眼就瞧出,他的倨傲,似是因身份确实是要比此间众人高出一截,于是有了这样的底气。
那男子瞥向东方朔的眼神,并算不得友善:“也就是你这般专好哗众取宠之人,才真能顺着这理由就爬上去了!也不看看,那叔孙博士多才,公孙老先生经营公羊学说多年,主父偃……固然脾气古怪了些,也算游历于列国间尽述其志,你东方朔又有何真本事?难道就有本事在能让侏儒马夫信你鬼话吗。”
他朝着刘稷拱了拱手,讥诮的神情忽而一收:“郎君不必因一复姓之好,与他先前做那庸碌唱词之事,对他有所高看,不若来我处一叙。昨日郎君所为,令我大是痛快,本还发愁未能一见,今日正是缘分。”
刘稷奇道:“不知你是?”
男子笑容自信:“在下审卿,承蒙先祖福泽,袭爵辟阳侯。”
“哦……”刘稷恍然,明白了对方的身份。
原来还是个侯爷。
审这个姓氏,并不多见,再加上辟阳侯这个爵位,对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。
他是汉初功臣审食其的孙子。
而审食其此人,乃是高皇帝刘邦的同乡,受刘邦委托,在他出征在外时,关照家中妻小,也正因为这层关系,待吕后掌权,审食其的地位有升无降,权倾一时。
但让刘稷想起审卿身份的,是另一桩事。
如果说,两代淮南王和汉室正统皇帝之间,都因“谋反”有着种种恩怨纠葛,那么审家和这两代淮南王间,也是一笔孽债。
前代淮南王刘长虽是由吕后抚养长大的,但他一直认为,自己的生母自杀于牢狱之中,与审食其未能出手援助大有关系。于是在长大后,他抄起藏在袖中的铁锤,就当街砸死了审食其,又让人割下了他的头颅,自己坦坦荡荡跑去找汉文帝请罪去了。
刘长是出了气,后来也因涉嫌谋逆而死,审家却没忘记这个仇。
刘稷经历过的六个周目里,淮南王刘安的谋反一事,都闹得沸沸扬扬,而主持采集淮南王罪证,非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里,就有这个继承辟阳侯爵位的审卿。他为了报仇,对淮南王何止穷追猛打而已。
刘稷还没向朝臣证明自己的祖宗身份,有这个自知之明,他没可能只因为昨日一事,便成了长安城里的香饽饽。
所以,审卿对他的另眼相待,只怕是因为,他昨日搞的那一出,恰好让淮南王之女大失颜面,险些牵连当中,那么于他而言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不如坐下了喝杯酒交个朋友。
若刘稷的身份真是河间献王之子,没甚靠山可言,只是因为昨日的打假才入了刘彻的眼,说不定还真会觉得,审卿的示好来得绝妙,当即一口应下,但他不是啊……
刘稷心中,已在转瞬间掠过了数个想法,最后变成了对着审卿的一个白眼。
“辟阳侯徒长我十多岁,竟不明白一个道理,叫做彼之砒霜,我之蜜糖,我还未与东方朔多说几句,亲自得个评判,你便在旁疾言厉色,说话难听,可见肚量与耐性均是不佳。我与东方朔喝不喝得来几杯酒,尚不好说,但我与你,却是必然喝不到同桌的,也只能先谢过你这邀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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