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保举来的人,受之有恩,忙说,“奴才省得的。”

皇帝这才颔首,“起来吧。”

淳贝勒起来坐下,皇帝沉吟着说,“你这回差领得太急,消息比人走的快,等真上手去办,只怕要紧的,早就没了。”

淳贝勒仔细想着,笑道,“主子既当众授派奴才去查户部的账,也料到不干净的等不到奴才来,奴才愚见,人过留痕,雁过留声。譬如人人都夸赞祥瑞,都道主子喝醉了。奴才以为,越太平的明面底下越乱,着急遮掩,让马脚露出来,比眼见着乌糟糟的烂账,要有头绪得多。”

皇帝的眼中露出些赞许,“承德到京城的往返足够。你有成数就好。”

谈完公事,有短暂的沉默,皇帝还是问,“提前退席,做什么去了?”

与岑说,“奴才去喝了一剂黄柏子汤。”

皇帝微微一哂,“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,我其内热欤?一腔热心肠,喝的怕不是苦水,是甜汤。”

哪怕是行宫,一应布置都规整肃穆,不敢疏忽半分。譬如明黄、五爪龙纹升腾云上,皆天子方可服用,旁人拥有,便是僭越。

他不能隐瞒,也知道无从隐瞒。

于是道,“奴才的确遇到了个旧相识。说了会话,一时投机,才忘了时辰。”

皇帝盯着地心上五蝠捧寿的栽绒地毯看,看得久了,眼睛酸得有些晕眩,恍然大悟一般“噢”了声,“原来是旧相识。”

他说是,“是很好的故交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
“跪安吧。”

这是皇帝今夜第二次打断他人正在说的话。

淳贝勒笑着再叩了个头,却行两步,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替他重新打起帘子,他转身就退出去了。

紧接着有人来撤杌子,搬移挪动都悄无声息。东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飒飒风声,当门头上挂这个匾,做的是冰裂梅花的式样,中有两字为仁宗皇帝御题,曰“虚白”。

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

人哪里能做到无欲无情。

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,被冷风一吹,便顿觉心肺里有一股孽火腾地滋烧起来,哪怕极力压抑也无法控制,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。皇帝艰难地闭上眼,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些虚汗,顺着颊侧,无声地滑落进月蓝色的便袍,打湿了领口处细细一圈明黄的绲边。

赵有良觑皇帝脸色有些怪异,小心翼翼地问,“万岁爷?”

“接着说。”

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,接起之前未尽的回禀,“姑娘今儿告了一天假,下午外边没见着人,晚上出来和春知她们准备拜月用的香案,接着去膳房转了一圈,就遇着淳贝勒,两个人有说有笑的,姑娘把辫子拆了,跟着他出去了。刚刚门上说,看见淳贝勒带着姑娘一道回来。”

话音刚落,架子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,仰起头欢快地叫了一声。

皇帝在赵有良的声音里,也渐渐地平复下来。再睁开眼,照常是清明的神色,偏头去看那鸟,刚试着伸出指头,鸟儿就轻巧地跳到他的手上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赵有良压根儿不想再多扯一句什么连姑娘,察言观色,只挑好听的去说,便顺势问,“万岁爷仁德大隆,这三样天赐之物,还请万岁爷示下。”

竹子也会腐朽,鸡蛋也会发臭。

人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短暂而脆弱,萌发,生长,迅疾地消亡。

“把朕的那份团圆饼,桌上的字条,仔细封了,送去吧。”

“啊?”

皇帝暼了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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