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很高兴的时候,就开怀大笑,然后把酒囊抢过来,痛快地喝一大口酒。酒到浓时,觉得蒙古人的长调也好听,随着酒香绵长地抑扬着,好像波浪。

皇帝告诉她,“这是马头琴声,也叫潮尔,琴的顶端雕刻马头。人们一边舞蹈一边欢歌。”

她动情地吟唱,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

皇帝见她憨态可掬,不由失笑,“你当真是喝多了。”

连朝伸手往天上指,“看,月亮!”

皇帝于是顺着她的手指,仰头去看。

真的很美,可以看得见一条银河,玉宇澄明,人就像河汉里的一粒涓埃。

又到晦日前后,月亮只有细细的一痕,如女儿家最精心摹画的眉目。在行宫过中秋时,尚是一轮满月,世间盈亏有数,美好完满难得。要是能再久长一点,更久长一点,那该多么好。

皇帝的声音里有因饮酒而形成的低哑,“你唱的是《敕勒歌》。当年高欢在玉壁城折兵七万,带病使斛律金高歌敕勒。”

他喃喃,“祗今尚有清流月,祗今只有清流月。”

那么多金戈铁马,或许有无数激烈的爱恨,最终都沉寂消亡,只剩下一轮万古不变的月亮。

真希望上天能恩赐更多的时间。

她不知从哪里拈来一根草,漫无目的地在

指尖摩挲,“人在临死的时候,念念不忘的,还是故乡。”

敕勒是回不去的故乡。

很古老的诗里写,“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”等风霜渐紧,寒冷的冬天就会来到。

行囊里一无所有的游子,疲惫不堪的游子,回家吧。

火堆不知何时,已经熄灭,只有一点猩亮的残火,不甘地抵抗着顽风。

他终于可以毫无遮掩地看向她。

他默然片刻,才说,“在那夜遇见你之前,我对于人,对于死亡,尚无明显的感知。也是在遇你之后,我才能有更多的坦然,接受生命必然的凋亡。比如我阿玛的死。”

他也不知何时发觉此事,也许是在那宫女因为东珠出事,她们并肩跪地,为了自证清白而不卑不亢地陈说。

又或许更早。

他于某刻忽然了悟,那夜同行时他得以握住的那双手,于往后人生的某些时刻,在他也有迷惘、困惑、悲伤、痛苦,甚至不知前路之时,一直在无形中,救他于水火。

她闻言,看着他。

“死去的人是我的什么人呢?于我而言,仅仅是一位尊敬却生疏的长辈。在别人的眼里,她又是谁?是母亲吗?是妻子吗?或许是的。可是抛开这一切的一切,当她既已死去,五感尽失,名荣俱逝,归为尘土。在她漫长的一生里,她所珍重的喜悦与难忘的悲苦,不可诉说的隐痛,或许没有人能设身处地地体会。”

“亦是在她死去,我才发现我以为所谓牢不可催的回忆俱是空无。我才逐渐地有一点微末感知,曾活在这世上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。”

他极其缓慢地说,“我不想有更多的为时已晚。”

要试着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,要有爱人的能力。要好好地、认真地去认识一个人,和她一起走过漫长的一生。

这样才不枉此生,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马头琴婉转如诉,那是草原的儿郎,在思念他们心爱的姑娘。

他深深地看着她。

觉得这一切近乎疯狂,早已超出自己的计划之外。

可是在这里,他们都在这里。在天与地之间,他们只是一对男女,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是,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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