蝼蚁可溃千里之堤,螆蜉敢撼万丈之树。
很小的时候严爹爹教她写字,就是这么说的。
因为她很浮躁,只求写出来大体好看,不顾及笔画是否到位,组合得是否协调。老人家头发花白,一向慈眉善目,难得动了怒,用笔杆敲她手背,让她重新写,认真地写。
她那时不懂,觉得满心委屈,咬着牙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写,哪里提笔,哪里顿笔,哪里该折,哪里该扬,不敢有一丝错处,
却不想这一堂课,从她的儿时开始,一直教到今天。
也是走到今天,她才对所谓的权势,有了更清晰的感知。
这两样东西,这个世道,是多么地有用。
三年来,家里多方奔走,想办法递诉状,希望能重审阿玛的案子。
她筹谋从街坊市井把自己送到顺天府,在女监里度过了好几个寒冷的日夜,才侥幸得到了站在这里的一个时辰。
可真正的做到,只需要一句话。
甚至谁对谁错,是生是死,都不过在一念之间。
有用则生,无能则死。爱之则生,恨之则死。
统御六合,富有四海。
天下之事,悉听裁决。
世道不公,权势或许是最好的解药。
也有可能是毒药,看它到底落在谁的手上。
她的掌心里还蜷着那方丝帕,温热的,帕子上有她的温度。
空无一字的,月白色的丝帕。
月亮下的,虚假的祥瑞。
有人曾对她说,竹子会生霉,鸡蛋会发臭。
完备周详的体系并非密不透风。要借助巧力,更要谋算人心。
思绪一层层翻涌,在冷风里她竟然无端觉得心中发热,像是什么东西在其中奔涌,久久不能平静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,“留步。”
第78章 午时六刻寄所托。
是福保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。
福保走得稳当,不疾不徐,这是在御前办差历练出来的气派。那侍卫领着连朝在原地等候,彼此见过礼,福保肃容道,“万岁爷口谕,诺敏一案,尚未尽陈,还需细问。传佟氏到养心殿听宣。”
那侍卫响亮地“嗻”了声,便退后,将人交给福保了。福保并没有看她,只说,“随我来。”
穿过一重重宫门,直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长街,她才很迟钝地反应过来,再走几步路,就是养心殿。
福保敏锐察觉出她情绪的转变,温和地笑着说,“今日前朝听政比往常要久,万岁爷回来更衣,此时已经往慈宁宫陪老主子说话了。姑娘放心随我来。”
她不知应当答什么才好,只得轻轻地“嗳”了一声。
他们说着,已从角门迈步过去,福保领她往后边走,“我让人在围房备了热水,让她们先伺候姑娘沐浴。宫中有姑娘原先做冬衣留下的尺寸,类比着备了套相近的新袍子,轻便暖和,姑娘可以试一试。”
福保见她似乎要说什么,率先嘱咐,“姑娘也是御前出去的,知道仪容不整就面圣,可是大罪。不消我再多说。”
他在门前停下,往里比了比手,“姑娘请吧。”
围房里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好,热气升腾,兼之开了地龙,一室暖洋如春。
里头没有别人伺候,一应物件却都准备得齐整,纹丝不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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