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断裂崩塌的缝隙里,一生中漫长的道路上,哪怕有人到来,有人离开,他身后也不会空空荡荡。

她此刻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

,支撑着他面对过往。

拜敦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,因为叩首,头压得很低,触碰到冰凉的地面,皇帝终于愿意俯视他,却实在觉得陌生。

拜敦回答,“陛下恩赐奴才新春饽饽,于奴才而言,便是个善终。”

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先帝每年初一日,都会亲赐饽饽与你。朕当年尚是皇子,也曾向你许下承诺,每月初二,要送饽饽给你吃。朕,信守承诺,今日是最后一次。”

他连说话都有些艰涩,再次唤他“谙达”,“阿玛信你,重你,朕也信你,敬你。谙达授朕启蒙,讲经史,教弓马。告诉朕为君当如何爱民,为臣该如何事君。可是这么多年,朕一直不懂,谙达也从没有教过朕,什么叫做‘欲壑’。这‘欲壑’有多深,填得满么?”

拜敦“嗬”地笑了,不知道是在笑皇帝痴傻,还是在笑自己。他如当年在书房答疑解惑般,回答皇帝的问询,干脆利落:“陛下,欲壑难填。”

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低矮的屋顶,投向某个虚无缥缈的繁华幻境,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追忆与沉迷,“人在饥寒时,只求片布遮身。得片布,便羡他人华服。得华服,便思量匹配的庭院。庭院深深,又恨不能填尽世间奇珍异宝、妖娆美色……玉堂金马,世代簪缨,权柄在手,生杀予夺,予取予求……”

他的声音渐低,如同梦呓,脸上竟浮现出迷醉的神色,“偶逢圣运,得列官序。过蒙荣奖,特受鸿私。出拥旄钺,入升鼎辅。周旋中外,绵历岁年……那样的滋味……如饮醇酒,如坠云端……真的很好。”

皇帝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,每个字都清晰冷硬,“然欲壑难填,终至倾覆,以至今日。”

拜敦仍旧在笑,笑得喘不上气,最终跪坐着,看向皇帝。

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,五官也更加舒展,再也不会是那个围着他叫“谙达”的皇阿哥,那个他在少年时,全心全意想要效忠的人,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
他的眉眼之间,其实还是有几分很像他父亲。

他们是一样的,生来便向上的唇角,所以在仰望的时候,总觉得他们是微微笑着,永远也不会动怒,永远和煦,矜贵,从容。

人世间哪里有什么永远。

求仙问道也不过是一场虚妄,荣华富贵转瞬成泡影,最终沦为世人的笑柄。

连他效忠了一生的“明君”,也不过是黄土一抔。

他总想从新帝脸上寻找到旧主的影子,寻找到一丝能让他慰藉的熟悉温情。

然而终究枉然。

他看见了皇帝身后站着的那个人,他记得她,于是他问他,“难道陛下,没有欲望吗?”

皇帝没有答话。

拜敦看着皇帝,宽厚地笑了,“有欲望并不是坏事,陛下。”

他说,“人人都在欲望的河流里漂浮游荡。欲望就像一张巨网,沾上就戒不掉了。它越网越广,越网越广……心念一动,即是罪过,一旦迈步,万死难赎。世上哪有什么安贫乐道只有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不能,不要。可是人人都可以,凭什么我不行?贪赃枉法,行贿弄权的不止我一人,他们都没有得到报应,他们都过上好日子,凭什么我不行?”

他说,“陛下很怀念从前的我吗?我不会怀念。因为那时的我过得很苦,任人欺压,是您的阿玛给了我一条明路。是您的阿玛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的!您真当我的所作所为,他全然不知道吗?他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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