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把手上的锦盒递给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,仿佛刚刚的事,并没有发生过。
“送去吧。”
“告诉她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,只是极轻地重复了一遍,“去吧。”
月亮把庭院照得像积水一样。
孝棚就搭在院子里,图妈妈上了年纪,又劳碌了一日,讷讷好容易才劝她去休息。今晚替玛玛守夜的,就只有他们三个。
远远地看过去,玛玛如常一般,躺在那里。
只是烛火浮动,她已经看不清玛玛的脸了。
偶有鸦鸣,小时候晚上她最怕黑,也怕听这个。稍微懂些事,就爱听人们围坐着讲一些山野精怪的故事,又怕又爱听,听了晚上更加睡不着觉,连起夜都不敢。
那时候她想,要是起夜,碰到鬼怎么办?
现在,她一点也不害怕了。
讷讷说,“应该已经交过子时了。”
连朝愣了一下,“是这个时候走的吗?”
讷讷叹了口气,“早晨进去的时候,已经走了。我伸手摸了摸被子,还有余热,应该没有多久。”
连朝很慢,很慢地低下头,闷闷地“噢”了一声。
敬佑不忍见她这样,有心劝慰她,“玛玛先前一直病着,去了也是解脱。”
“可我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。她走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”
敬佑问,“无论如何,人已经走了。这重要吗?”
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觉得这句话刺耳得很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,张了张嘴唇,想要反驳他,最终只是很轻地扭过头,让自己不要在他们面前落泪。
她很不自在地站起身,“我去换香烛。”
“开解你,你也不听。”敬佑叫住她,干巴巴地递给她一个盒子,“我刚从外头回来,有人嘱咐我转交给你的,我可没打开。”
她接过,转身走了。
三根香,两支烛。
她仔细地把香烛插好,把烧纸钱的铜盆放回原处,玛玛的枕头就在脚边,因为放在地上,沾染了些污渍。
这是她们一起睡过的枕头,还有她的气味,薄荷脑油的气味,萦回不散。
气味能轻易勾起记忆,让她想起很多个,她们一起度过的夜晚。
如今,那样的日子,再也不会有了。
掌心的锦盒,被她打开,里面安静地放着一方月白色的手帕。
字痕隐约,她打开,落笔是清峻的小楷。
教她一眼,便能识得主人。
因为这字的主人,也曾悉心,一笔一划地,教授她怎样写字。写出来的字,自然带着他的笔锋。
从笔墨顿挫之间,又可见其为人。
是《月赋》中,王仲宣给陈思王的回答。
“月既没兮露欲晞,岁方晏兮无与归。佳期可以还,微霜沾人衣。”
月亮已落啊白露将干,时间已晚啊无人与我归还。尘世的风霜,会沾湿了人的衣衫。
人间的聚散离合,都有定数,感谢造物的慈悲。
休为风露所欺,请你,早些归还。
第96章 申时八刻请让我与你,携手同行吧。……
淳贝勒是在第二日下午匆匆来的。
他实在是抽不出身,自从新年之后,他忙着与宗室、臣工们之间周旋,又在暗中极力协助和亲王署理几件贪墨案。前一日敬佑去报丧,他也不在家中,次日家仆来回话,他才得了消息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