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终于淡了下去。
崔韫枝靠在床头,闭着眼,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,但身体深处那股冰寒的战栗和胃里的翻江倒海并未完全消失。她在柔软的锦被里呆坐了好一会儿,任由禾生重新绞了热帕子,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颊和脖颈。
禾生一边擦拭,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,低声道:“殿下,方才殷州太守遣人来问安了。赵大人说您歇下了,便没让打扰。太守还说……让您安心在此休养些时日,朝廷那边……已经在派人往这边来了。”
朝廷派人……崔韫枝眼睫微动,却没有任何欣喜。
她的思绪依旧混乱地沉浮在方才的噩梦里,沉浮在官道上那片人间炼狱的景象里。
那些深陷的眼窝,枯枝般的手,倒毙的尸体,还有那车轮碾过冻土边缘时沉闷的触感……最后,是梦中那个在金银雪崩前、在她绝望呼喊中、始终不肯回头的、决绝的背影。
沈照山……
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乱的心绪。
现实与梦境重叠,搅得崔韫枝一阵难受。
一股尖锐的酸涩混合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更深沉的后怕,猛地涌上心头,让她喉头发哽,眼眶瞬间又热了起来。
她慌忙垂下眼睑,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,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丝滑冰凉的锦缎。
寝殿里死寂一片,只有她自己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,在耳边沉重地、一下下地敲击着。
“禾生,”她开口,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陪我去外面透透气。”
禾生正在整理熄灭的香炉,闻言动作一顿,脸上露出犹豫:“殿下,您身子还虚着,外面天寒地冻的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崔韫枝打断她,掀开身上沉重的锦被,赤脚踏上冰凉的地砖,那寒意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,“就在府内或府外附近走走,闷得很。”
禾生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,终究没再劝阻,默默上前替她披上厚实的狐裘。
殷州太守得知公主要出门,几乎是立刻小跑着赶了过来,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:“殿下要出门散心?好好好!下官这就安排!”
他转身便对下人疾声吩咐:“快!把本官为公主准备的那驾红檀镶宝的暖车备好!用最好的四匹河西骏马!务必让殿下坐得舒坦暖和。”
不多时,一驾极尽奢华的马车被牵到了阶前。
车身由名贵的檀木打造,镶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,车帘是厚重的织金锦缎,四匹膘肥体壮、毛色油亮的骏马不耐烦地喷着白气。
这排场,与记忆中燕州节度使府邸的简朴实用截然不同。
又想到沈照山了。
崔韫枝摇摇头,想让自己不去惦念这人,却发现总是徒劳。
她自嘲一笑,叹了口气。
燕州最好的马,不会是用来拉车的。
少女的目光掠过那耀眼的车驾,又仿佛穿透了高耸的府墙,看到了城外官道旁那些在寒风中瑟缩、为一口食物挣扎的枯槁身影。
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尖锐的质问几乎要冲口而出。
这殷州府库里的金银,这拉车的骏马,为何不能分润城外那些垂死的子民?
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”赵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带着惯有的冷静。他眉头微蹙,看着那过分招摇的车驾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对太守道:“太守大人,殿下心绪不佳,不宜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