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,仿佛有无数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嘶吼,有冰冷的手扼住她的喉咙,有尖锐的哭声撕心裂肺……她猛地一抽,浑身冷汗淋漓地从长椅上惊坐而起,失声喊道:
“沈照山——”
空旷的帅帐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在回荡。
喊声出口的瞬间,那令人窒息的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只留下心悸和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她努力回想,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梦中哪怕一丝清晰的景象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撞击得肋骨生疼。
腹中又是一阵闷闷的、牵扯般的难受,虽不似先前在酒楼那般绞痛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内脏,连同心口那团沉重的乱麻,一起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,指尖冰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低声哄道:“乖一点……不要闹娘亲了,好不好?”
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不安,小小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,却并未缓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崔韫枝无力地靠回狼皮褥子,目光茫然地扫过帅帐四周。
帐壁上悬挂着大幅的、被反复涂抹修改的舆图,上面布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标记和箭头,山川河流被勾勒得如同狰狞的脉络。角落里堆叠着卷宗和沙盘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、汗水和墨汁混合的冷硬气息。
这一切,都和她熟悉的节度使府后院的宁静温暖截然不同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,一个误入的失路人。
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、肃杀和不容置喙的铁律,与她格格不入,将她心底那份茫然的恐慌无限放大。
她扶着长椅扶手,有些吃力地站起身。脚步有些虚浮,腹中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。她几乎是凭着本能,一步步走向帅帐厚重帘幕的入口。
然而,当她掀开内帐的帘子,尚未触及最外层的门帘时,帐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帅帐门口,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只有值守的亲兵。而是被里三层、外三层地严密把守着。
身着玄甲、手持长戟的士兵如同沉默的铁铸雕像,将整个帅帐入口围得水泄不通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为首一人,正是赵昱。
赵昱显然早已察觉帐内动静,在崔韫枝掀开内帘的刹那,他便立刻转过身,动作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行礼:“少夫人!少主有令,请您务必在帐中安心休养,切勿外出。此处兵戈之地,恐有冲撞,还请您回帐。”
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,方才那股冲动瞬间被浇灭。
是她太冲动了。
一丝懊恼和后怕爬上心头。她看着赵昱严肃而恭敬的神情,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有劳赵将军。”说罢,便准备放下帘子退回帐内。
就在她转身、帘子即将落下的瞬间——
不远处营地的另一侧,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嚣刺耳的吵闹声。
崔韫枝的动作一顿。
“喝!接着喝!”
“哈哈哈……痛快!”
“他娘的,这燕州的风刀子,哪有咱们草原的酒烈!”
是几个明显喝醉了的、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声音。
那声音粗嘎放肆,毫无顾忌,在军纪严明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。
赵昱瞬间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他立刻侧身一步,更加严密地挡在了崔韫枝和帐门之间,语气急促地再次催促:“王妃!外面杂乱,请速回帐内!末将即刻去处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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