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李婶一家欺负她是个女子,没有话事权,她就只能通过更权威人物的介入,来达成和李婶对话、商议的可能。
再怎么说,她的父亲和爷爷,都是要长眠于郎镇的,常言道“强龙难压地头蛇”,她至亲至爱的两个人既然躺在郎镇,她就得向这里的“地头蛇”低头,按照他们制定的准则行事。
她想到的第一个权威人士,是老李头。
老李头似是料定了她会去而复返,坐在竹椅上不紧不慢呷着她拿来的小酒,慢吞吞向她透露了个消息:李婶通过提前购买孟家的地,即将得到高铁的征地补偿:城里的两套商品房。
这两套房,她要拿来给两个儿子做婚房的,怎么可能松口?除非孟佳期能给出比两套房还要优渥的条件。
话里话外,老李头还透露出一个意思:请他当中间人,也得给他点好处费才行。
城里的两套房,如今以孟佳期的财力,她咬咬牙,其实也不是不能拿出来。只是,她实在委屈,难过得要命。
太讨厌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了。
就好像全世界都联合起来欺负她。
如果不是她妈妈草率行事,完全至她父亲、她爷爷于不顾,她又何至于此?
她请老李头给自己一晚的时间考虑。
走出老李头的家门,她沿着田间小路,往岭深处走去。
秋冬的田野,星空黯淡,树林的倒影黑黢黢,时不时有一只孤鸟飞过,凄切地叫一声。
不知不觉,竟然沿着田埂,来到了西山岭。其实在夜深人静的时刻,一个人在荒郊野外,还到了坟地里,其实该是害怕的。
许是因为即将架设高铁的缘故,沿路大大小小的坟迁得差不多了,只有孟家的两座坟,还格外显眼地矗立在野地里。
既然是父亲和爷爷长眠的地方,孟佳期又有何必要感到害怕呢?
想起十二岁那年,她从头上摘下戴孝的白布巾,把它夹在臂下走回去。明明不过12岁的年纪,人生路上行了不过小半,便再无来路,只余归途。
从那时起,她走了好长、好艰难的路,走得歪歪扭扭。
也是从那时起,每每到了夜晚,伫立在凉风中时,她才发现,夜晚亮起的万家灯火之中,再也不会有一盏为她而亮了。
她已经坚强得足够久了。她从15岁起,开始养活自己,发过传单,给人补过课,在清吧里调过酒,偷偷给人缝制过衣服,最艰难的时候,收集过宿舍里别人不要的纸箱就这样东一麟西一爪地攒钱,这才磕磕绊绊地将自己养大了。
尚未成年时,她就已被迫当大人。
她已经当大人足够久,很想当小孩。
正是如此,她才万分想要一个“家”吧。
想到这里,忍了一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扑簌簌掉落。
星野之中,万物哀寂,好似天地都为她而恸哭。
打破这片哀寂的,是直升机螺旋桨的破风声,震耳欲聋。
厅堂
从高空望着, 冬日的郎镇,亚热带植被茂密,如巨大的黑影伏在地表。
在空旷的寂野中, 两座坟茔之间,女孩一抹纤白背影显得如此纤弱, 像黄土中一点雪, 薄得可怜, 让人害怕,这一点雪, 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融化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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