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沐赶到时,季承宁正在把玩桌案上的砂砾。
灰扑扑的时候被修长白皙的二指夹在指缝中,借了肌肤的底色,竟也流露出几分珠光。
季承宁不开口,他不敢说话。
于是一直垂首战力,凉津津的汗珠不知何时,已经打湿了鬓发。
“咔嚓。”
石头滚落到桌案上。
冯沐一惊。
“硕鼠硕鼠,”季承宁的声音很低,但语气却像是少年上学堂念诵诗文一般起伏,“冯大人,你知道满仓的老鼠要怎么办吗?”
一滴汗,顺着冯沐的脸颊淌下,“下官愚钝,请将军赐教。”
薄唇开阖,那生得世间最多情眉眼的青年将军说:“杀。”
冯沐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下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桌上一颗颗从季承宁指缝间掉下的砂砾。
一颗,又一颗。
汗水糊满了睫毛,他眼前的景致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黝黑的石子缓缓扭曲。
变成一张张涕泗横流的脸。
人头,滚滚落下。
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“我心中之怒,虽如此亦难……
行刑那日,黑云压城,浓云沉沉压下,宛若天罚。
阴风猎猎。
季承宁先给自己倒了杯茶,而后才客客气气地示意阮泯想喝自己倒。
阮泯:“……”
季将军将不待见他恨不得写在脸上,他沉默半刻。
还是像个忠心耿耿又无可奈何的老仆似的,垂首道:“这些官员贪污赈灾钱粮,的确该杀,然而将军先前已经亲自杀了张问之,致使百官弹劾,今日若再杀这二十人,恐难以平息汹汹人言。”
季承宁端茶的动作一顿。
阮泯早没了初见时的轻视之心,见季承宁如见个极不好惹的祖宗。
简直——同永宁侯一模一样!
无怪是血亲。
但凡见过永宁侯的人,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,季承宁身上留着当年那个桀骜张扬、雷厉风行的悍将的血。
被季承宁一瞥,阮泯立刻皆解释道:“属下别无他意,属下只是以为,将军因贪污而杀人,长此以往或使官场震荡,官员们人心惶惶,皆无心于事,反而对百姓不利,况且,将军若因此落下滥杀之名,”他沉默几秒,“妨碍的是将军的前途。”
这是实话。
纵观史册,凡杀星猛将,能善始善终者不足之中之一,末了鸟尽弓藏,能得杯鸩酒,捞得个全尸已是帝王格外开恩了。
“咔。”
茶杯被随手搁到桌案上。
季承宁笑眯眯道:“阮将军,你可觉得我是个嗜杀疯癫之人?”
阮泯立刻道:“属下不敢。”
不敢,而非,不是。
季承宁却好似浑不在意,扬扬手。
阮泯不明所以地往边上让了两步。
正露出硕大的一扇竹窗。
此刻,两面窗子都向外开着,寒风阵阵,呼啸着往房内吹。
风沙连同着一股沉浮的腥气被裹挟入内。
阮泯遭砂砾打脸,不由得皱了下眉。
季承宁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透过窗子向外看。
此处是兖郡街市几条路的交汇处,连年旱灾和征战使得百业凋零,大道中心素日都极空旷,连玩闹的孩童都无。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