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忙得很,要请人来算日子,什么时候入殓,什么时候出殡,做几场法事。还要把灵堂摆起来,要筹办席面,招待前来的宾客。
阿玛不在家,敬佑承担起他的责任。几位积年的太太已经帮玛玛擦干净身子,换好衣裳,挪到正堂。简单的灵堂已经搭起来,一个桌子,上面放着供品和香烛。玛玛的鞋子也按照旧例,放在桌下。
她的屋子里空空荡荡,讷讷和图妈妈已经把大柜子清理得差不多,都是玛玛曾经的衣服。连朝站在旁边看着,茫然问,“这些要拿出来做什么?”
图妈妈告诉她,“和枕头被子一起,都烧掉。”
她自顾自地说,“那就什么也没有了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讷讷在柜子的深处,摸到一个暗格,抽出来打开,里面有个包袱,满满当当的,讷讷便将它打开。
里面有很多小衣服,还有些布偶,颜色还是很鲜亮。还有小鞋面,鞋面的纸样,还有两卷夏布,最下面压着一些字条,歪歪扭扭的。
讷讷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些,沉默片刻,才说,“我以为咱们搬家的时候,这些东西都丢了。这些是你小时候的衣裳,纸样也是照着你和敬佑的脚描的,居然都还在。”
连朝说,“这些字,是玛法教我写字的时候,我写的。这张,”她拿出来一张,放在手上,仔仔细细地端详,“是玛法走的时候,葬礼上,严爹爹教我写的。”
一去十余年。
笔墨与旧衣忠诚地记录着时间。
讷讷问图妈妈,“这个也要烧掉吗?”
图妈妈有些为难,按理来说,所有有关于逝者的东西,都是要烧掉的。
连朝率先说,“留着吧。”
就当是留给我。
不要让它,也消失于生命的大火。
连朝从讷讷手中,很珍重地接过那个包袱,其实并不重,抱在怀里,仍然觉得没什么重量。讷讷低声嘱咐她,“这几天家里人多,你既要留着,就自己拿去收好吧。”
第一天没有什么事,就是拟定日期,他们请人来算过,在家中停放五日,二月初三日大殓出殡。今日即小殓,就像玛玛曾与她说过的那样,用红绳系住逝者的双腿,在掌心各放一枚铜钱。
她才终于看见了玛玛的脸。
有些蜡黄,之前她都没有注意过,她是从什么时候,变得这么瘦的。甚至连朝觉得眼前躺着的这个人很陌生,陌生得她几乎有些认不出她。她想了想,才极缓慢地想通,魂魄一旦离体,眼前所见,不过是故人的躯壳。
玛玛是真的走了。
她手中放着的铜钱,忠实地记录着她的卒年。
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衣襟,斑驳一片。
她逆着光往外看,灵堂已经渐渐地搭建起来,挽联正在等着涂浆糊,她看见晴光中那个白底黑字的“奠”。
心中也跟着空茫茫的。
不知怎么,忽然想起一句诗。
小时候读它,不解其意,不过是为了应付玛法,囫囵地背过去罢了。
此时此刻,她忽然想起它,莫名的情绪包裹着她,令她难受得透不过气。
——昔日戏言身后事,今朝都到眼前来。
消息是在晚上的时候,传到养心殿的。
皇帝在下午见了淳贝勒。
到晚间一切如常,可赵有良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。
他并不通许多文墨,只是于人情世故上,望得比别人更独到尖锐。-->>